（一）

1986年臘月，寒風(fēng)卷著煤塵掠過礦區(qū)，我出生在了一個普通的礦工家庭。我出生前一年，父親在不到100天里接連送走父母。我從未見過爺爺奶奶，關(guān)于他們的一切，都來自父親酒后的零星講述和家里幾張泛黃的照片。父親是我們家的“礦一代”，憑著在井下20年拋灑的血與汗，硬生生把我們一家人的根，從黃土坡深深扎進(jìn)了黑色煤層。

父親出生于1947年，那時，家里十分貧困。體弱的爺爺后來雙目失明，無法勞作，精神不穩(wěn)的奶奶日漸消沉，家里的重?fù)?dān)早早壓在年少的父親肩頭。父親小時候曾在村里放羊，夏頂烈日、冬迎朔風(fēng)，從未喊過苦。后來，他參軍6年，刻苦訓(xùn)練磨出堅毅品格，也練就了不服輸?shù)捻g勁。

父親名叫“黑計”。煤是黑的，井下是黑的，他大半輩子的人生，也浸染在這片厚重的黑色里。

（二）

我的童年記憶，始終被洗不凈的煤塵味包裹著。那味道混雜著井下的潮氣、采煤機的機油味和父親汗水的咸澀，滲透在衣服、被褥里。這是礦山的味道，也是父親辛勞的味道。

在我的童年里，父親總是“在礦上”。這份堅守，是我們家生活的希望。它意味著每月帶著父親體溫的工資，意味著母親能換回米面油鹽、給我們交學(xué)費，也意味著父親挎包里偶爾出現(xiàn)的“珍寶”——油紙包的桃酥、彩色玻璃紙包的水果糖，還有礦上發(fā)的肥皂和毛巾。

母親帶著我們姐弟四個，在離礦區(qū)幾十里遠(yuǎn)的農(nóng)村老家生活。父親在礦上住集體宿舍，每月回來一兩次。一家人擠在兩間老屋里，一張大炕愈發(fā)局促。母親既要種地保障一家人的口糧，又要操持全家起居，照看我的任務(wù)，便落在了三個姐姐肩上。

大姐大我八歲，總說我小時候是“皮猴”，爬樹掏鳥窩、下河摸魚蝦，沒少淘氣。為看住我，姐姐們沒少耽誤上學(xué)，二姐的作業(yè)本被我撕過，父親給她買的紅發(fā)卡被我掰斷過。脾氣最好的三姐，總是幫我打掩護(hù)。

父親每月回來的日子，便是我們家的節(jié)日。母親會提前忙碌，搟面條、炒肉臊子，這已是當(dāng)時最豐盛的飯菜。父親的手掌寬大粗糙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突出，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煤塵，可摸我的頭時格外溫柔。他會用胡茬逗我笑，給我們講井下的巷道、采煤機和工友的趣事。這些帶著地底神秘色彩的故事，是我們?nèi)易钇诖奈拷濉?/span>

那時我們的主食是粗糙的玉米面窩頭，就著咸菜才能下咽。逢年過節(jié)或父親發(fā)獎金，母親才會蒸一鍋白面饃，香氣飄滿院子。白面饃總先緊著下井的父親，我們姐弟四個只能圍在灶臺邊眼巴巴看著。有一次我忍不住偷掰了一小塊，那松軟香甜的滋味，帶著童年的匱乏與期盼，我記了30年。

母親像路遙筆下的賀秀蓮，勤勞堅韌。她1949年出生，13歲便輟學(xué)，扛起照顧家庭的重?fù)?dān)。即便日子過得艱難，她也會借著煤油燈翻看舊課本，堅信知識能改變我們的命運。嫁給父親后，她照料老人、拉扯孩子，用“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們讀書”的誓言，讓我們改變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。父親總說，能娶到母親是他一生最大的福氣。

（三）

我上五年級那年，家里的居住空間已經(jīng)緊張到了極限。一張破舊的土炕，擠著父母和我們四個漸漸長大的孩子，夜里翻身都要小心翼翼，生怕碰到?？粗覀兘愕芩膫€日漸長高，連坐下來都顯得局促，經(jīng)過幾個月的深思熟慮，父親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：買下村里另一戶人家閑置的三間磚房。這對我們家來說，無疑是一件天大的事，也是我們家邁向安穩(wěn)生活的重要一步。

那三間磚房不算新，墻壁斑駁、瓦片破損，卻比我們的老屋寬敞亮堂得多。可買房子的錢對我們家而言是個天文數(shù)字，父親在礦上加班加點，戒掉抽煙的愛好；母親極盡節(jié)儉，一分錢掰成兩半花。這房子凝結(jié)著父母全部的心血。

搬家那天，父親特意歇工，臉上滿是滿足。我們姐弟四個興奮地跑來跑去，終于有了舒展的空間。那一刻我忽然懂得，父親名字里的“黑”，不只是井下的黑暗，更有照亮整個家庭的光亮。

住進(jìn)新房后，日子漸漸好起來，姐姐們陸續(xù)考學(xué)離開老家。她們走后，家里空了，我的心里也空落落的。姐姐們很懂事，定期給家里寄信，信里裝著她們的近況、思念和省下來的零花錢，成了家里最珍貴的物件。母親每次收到信，都會反復(fù)翻看、小心收好，眼眶泛紅，既有思念，也有欣慰。

后來姐姐們畢業(yè)，都到煤炭系統(tǒng)工作，成了和父親一樣的“礦山人”。大姐湊錢為家里買了一臺十四英寸的彩電，花花綠綠的人影點亮了整個屋子。我忽然明白，家的溫暖，不在于房子大小，而在于彼此牽掛。

（四）

后來，我也考上了大學(xué)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離開礦山、離開家，走進(jìn)了一座陌生的大城市。外面的世界很大，高樓大廈鱗次櫛比，車水馬龍，燈火輝煌，讓人目眩神迷?？蛇@繁華的一切，始終讓我覺得格格不入。走在繁華的街道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，我總會突然想起父親描述的井下場景，還有家里的煙火氣。這些思念，像藤蔓一樣纏繞在心底，揮之不去，到了夜深人靜時，愈發(fā)濃烈。

我與妻子是大學(xué)同學(xué)，畢業(yè)后我回礦山，她留在太原工作，一根電話線串起了我們的思念。我們曾因距離爭吵，可對愛情的信仰，讓我們熬過艱難，走到了一起。

我剛結(jié)婚不久，父親就查出肺癌晚期，這個消息擊垮了我們?nèi)?。我們帶著父親輾轉(zhuǎn)多地就醫(yī)，看著他被病痛折磨得日漸消瘦，他還強忍著痛苦安慰我們，我滿心悲愴與無助。家里的積蓄很快耗盡，我四處借錢，可希望一點點流逝。

就在我絕望之際，妻子打來電話，哭著告訴我她懷孕了。悲與喜交織，新生命到來的希望，給了我咬牙堅持的勇氣。

2012年底，大女兒出生，響亮的哭聲劃破家里的愁云。或許是新生命帶來的力量，父親憑著骨子里的堅韌，硬是熬過了3年，親眼看著孫女一點點長大。那3年，我在醫(yī)院、單位和小家之間奔忙，看著父親日漸消瘦卻開心地抱著蓬勃生長的女兒，我讀懂了生命的接續(xù)與責(zé)任的重量。

2015年夏天，父親安靜離世，像完成了一班漫長的井下工作，沉沉歇下。他沒能坐過我后來買的車，也沒能去看看他念叨了一生的大寨。他像一塊優(yōu)質(zhì)的煤，燃盡自己，溫暖了我們的一生。

（五）

父親走后，生活慢慢回歸正軌，我心底的傷口卻難以愈合。2018年，二女兒出生，家里重拾歡笑。我曾以為，最難的日子終于過去了。

2022年，母親突發(fā)重度腦梗，雖保住了性命，卻癱瘓在床、無法說話，連吃飯都需要人喂。看著曾經(jīng)干練的母親日漸枯瘦，只能用眼神示意，我和姐姐們心如刀絞，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，刻骨銘心。

還未等我們緩過勁來，2023年初，妻子查出乳腺癌，我感覺頭頂?shù)奶鞆氐姿?。兩個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先后病倒，我像一臺超負(fù)荷運轉(zhuǎn)的絞車，在單位、養(yǎng)老院、醫(yī)院和家之間疲于奔命，身體和精神瀕臨崩潰，只剩下無盡的絕望。

最折磨人的，是看著至親受苦卻無能為力的心痛。可我不能倒下，我是這個家的頂梁柱。

危難時刻，三個姐姐為我撐起喘息的空間。母親的醫(yī)藥費是座大山，姐姐們掏空積蓄，堅定地說：“爸不在了，媽的事就是我們四個人的事，你別獨自硬扛?！彼齻儽M全力替我分擔(dān)。

無數(shù)個快要撐不住的深夜，姐姐們會打來電話，她們只叮囑我按時吃飯、別硬扛，幾句家常便滋潤了我干涸的心。父親生前的囑托，如今成了我們相依為命的燈塔，苦難將我們的親情淬煉得堅如磐石。

2025年春天，母親安詳離世。彼時窗外的玉蘭花正肆意綻放，仿佛在為她送行。送走母親，我獨自回到空蕩蕩的老房，屋里的家具依舊，卻再沒有母親的身影和煙火氣，那種心底的空落，像潮水般將我淹沒。

父母曾是我們的參天大樹，如今化作春泥。我們這四棵曾被庇護(hù)的小樹，唯有并肩而立，枝葉相依、根須相連，共同抵御未來的風(fēng)雨。

（六）

入職華陽集團15年，我從懵懂學(xué)徒成長為能扛起責(zé)任的干部，每一步都踩著父輩的腳印，傳承著父親的樸實與堅韌。

礦區(qū)的天空總蒙著一層淡淡的灰藍(lán)色。清晨，工友們身著工裝、頭戴安全帽，沉穩(wěn)地走向罐籠，踏入井下開始一天的工作；傍晚，升井的他們渾身黝黑、滿臉疲憊，眼中卻藏著踏實與對家人的牽掛，黝黑臉龐上露出的白牙，總讓我想起父親下井歸來的模樣。

這片煤層，見證著我們家三代人的悲歡。它給了父親這個“礦一代”安身立命的根本，托舉了我和姐姐們這些“礦二代”，也將滋養(yǎng)我的“礦三代”孩子們。

我感激礦山，給了我壓不垮的脊梁與前行的底氣；感激坎坷的命運，讓我褪去青澀，讀懂責(zé)任與珍惜。最感激的是父母，他們用一生教會我愛與責(zé)任，還有三個姐姐，將血緣化作我最堅實的后盾。

站在人生半途，回望來路風(fēng)雨，眺望前路漫漫，我不再驚慌。我的根在這片煤層，愛在我的家人心中。這份力量，足以支撐我勇敢前行。

這就是我的前半生，一個“礦二代”的半生，沒有耀眼的輝煌，卻滿是真實與厚重，像一塊原煤。唯有懂得的人，才能明白它內(nèi)在的價值。

路還要繼續(xù)走，我會沿著父輩鋪就的路，穩(wěn)穩(wěn)前行，讓生命的炭火，在人間繼續(xù)燃燒。

作者：梁德華 版面編輯：劉玲玲

來源：中國煤炭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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