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過完了，熱鬧勁兒慢慢散了，日子又回到了往常的樣子，但心里的那份暖和勁兒還在。小時候放的煙火、和父親一起過年的記憶，每到過年就會再次從腦海中冒出來，繼續(xù)暖著我。

小時候的年，大多在群山環(huán)繞的礦區(qū)度過。黑乎乎的大山靜悄悄的，我和父親就生活在這大山的角落里。父親是井下挖煤的，每天早上天剛蒙蒙亮，就走進(jìn)不見光的礦井，到了傍晚甚至深夜，才渾身沾滿煤塵走出來。他指縫里的煤塵怎么洗也洗不干凈，工裝上的煤屑拍了又落。那時候，我和父親相依為命，年對我們來說，不過是日歷上的一個日子。只有父親給我買的新衣服、新書包，還有煙火，才能讓我從苦日子里，尋到一點(diǎn)歡喜和盼頭。

父親總在臘月二十八或二十九的傍晚，帶我去買煙火。那時候家家戶戶的年貨都備得差不多了，小攤上的東西也便宜。他蹲在攤位前，用那雙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、布滿老繭和細(xì)小傷口的手，仔細(xì)挑著煙火，就買幾掛鞭炮、一小把“竄天猴”，還有幾個茶杯口大的煙花筒。這一袋煙火，就是我每到過年最盼著的東西。

除夕夜，吃完飯、收拾好，父親就帶我到屋前那片坑坑洼洼的空地上。四周的山黑壓壓的，看不清楚輪廓；家家戶戶窗戶里透出的昏黃燈光，柔和又親切。父親蹲下身，把鞭炮小心翼翼地?cái)傞_，用香頭輕輕點(diǎn)上藥捻，火光一閃，“刺啦”一聲，夜里的安靜一下子就被打破了。鞭炮噼里啪啦地響個不停，紅光跳動，白煙飄蕩，那股嗆人的硝煙味，在我心里，就是年的味道。

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，父親的臉也顯得有精神了。平時總是抿著的嘴角，慢慢松開，勉強(qiáng)彎起一個弧度，形成一個不算自然卻很少見的笑容。他那被勞累磨得沒了光彩的眼睛，此刻映著跳動的火星，透著一股孩子般的好奇。鞭炮的響聲還在山里回蕩，他已經(jīng)把“竄天猴”穩(wěn)穩(wěn)地插在泥地里，火星慢慢往上爬，“咻”的一聲沖上夜空，在高處炸開一小朵金色的花。父親仰著頭，一直看著那道光，直到它滅了，才滿意地呼出一口白氣。

最后放的是最大的那個煙花筒。父親把它放在空地中間，點(diǎn)藥捻的時候，動作很認(rèn)真，就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。藥捻燒完，安靜了一小會兒，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像從地下傳出來的，一道光直直地沖上夜空，在頭頂“砰”地炸開，一大片絢爛的煙火，好看極了。那一刻，他臉上的疲憊都沒了，滿是實(shí)實(shí)在在的高興，平時心里的辛苦、山里的冷清，還有挖煤的勞累，好像都被這短暫的煙火沖散了。

煙火慢慢落盡，硝煙被冷風(fēng)刮走，父親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像在回味剛才的熱鬧，又像在和這年的熱鬧告別，然后彎腰，仔細(xì)把地上的空紙筒撿起來。他的動作，又變回了平時的沉穩(wěn)。

后來，我走出了大山，來到燈火通明的城市，這里很熱鬧，卻沒有家里的那份暖。這時候我才明白，父親當(dāng)年點(diǎn)燃的不只是煙火。那煙火的光和響聲里，藏著他沒說出口的愛，藏著對我的期盼，也藏著他作為父親的一絲體面。

又一個春節(jié)過完了，煙火也放完了，但小時候和父親一起放的那些煙火，在我心里從來沒有熄滅。它藏在年后的每一天里，帶著父親的心意和年的暖意，陪著我走過一年又一年。不管以后走多遠(yuǎn)，想起那些煙火，就覺得父親的愛一直都在，年的暖意也一直都在。

作者：趙松偉 版面編輯：劉玲玲

來源：中國煤炭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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